听说要让田令孜来处置,萨迪娅一紧张急扯住嵇昀的衣袖,嵇昀小心拍了拍她的手背,他二人皆知田令孜深忌杨复光,沙陀人受杨复光所请,与之结成同盟,必不被田令孜所容,何况事关皇帝的面子,一向心狠手辣的田令孜怕不会轻饶了李氏兄妹。嵇昀趁旁人不备,将割肉的餐刀藏入衣袖,眼神示意萨迪娅见机行事。
此时,门外步履匆匆,显是田令孜来到。
“是谁大谈汉狄有分的论调?”
殿外一声低沉有力的反问,顿时肃清了众人悠悠之口。殿堂中在军政要务无所建树的庸碌臣子们,在见风使舵、溜须拍马这件事上,却个个都是人精。听到晋公田令孜的话语声,连忙整肃衣冠,毕恭毕敬排列两旁,恭迎问候。
听到田令孜的话音,一心念着义父仇恨的嵇昀身体一震,萨迪娅知晓其心,从旁握住了嵇昀的手。嵇昀凝神注视着田令孜信步走进大殿,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。
僖宗见是田令孜,登时满腹委屈溢于神容,袖袍不住地拍打龙椅上的扶手,一面叫着阿父,一面吐露着被人训斥的牢骚。
见到皇帝,田令孜满脸的冷峻如冰河春融,顿时和蔼,“皇上受了屈,老臣知道,我一定处理好,教皇上开心。”僖宗像是个在外被人欺负,等回家来有父亲撑腰的孩子一样,神色得意而满足。
田令孜走到宇文鼎身边,垂着眼睑问道:“刚才属你声高,你说说,什么是五胡乱华。”
宇文鼎弓着腰,拱着手,端敬答道:“回晋公话,五胡者,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,而西晋末年乱华者,不仅仅是这五族,只是以此数代指。”
“如今这五胡何在?”
田令孜语调肃然,给了宇文鼎莫大压力,遇其追问,难免结舌:“五...五胡...均已消亡不再...”
“是天灭其族,还是被你宇文大人斩草除根了?”
“晋公说笑,宇文鼎哪里有那般本领,只是时久岁长,五胡族人均已汉化,胡性狄容自然不存了。”
田令孜哼了一声,抬高声音道:“老夫没有记错,宇文氏也是前朝鲜卑族的后裔吧。”
宇文鼎道:“晋公说的没错,下官祖上历仕北魏、西魏、北周、隋朝乃至大唐,虽是鲜卑族血,然修行孔孟圣人之道,恪守君臣父子之礼,食米粟,着汉袍,追华夏神祖而尊奉之,不敢有逾礼之行。”
田令孜神情冷漠,说道:“太宗贞观年,万国来朝,靺鞨、突厥、高昌、党项、吐蕃,只要是诚心来大唐学习,或甘愿留驾前驱用,朝廷都一视同仁,不因血族而受歧视。你们都是朝廷的重臣,整日都把汉狄有别的话挂在嘴上,把太宗国策忘到脑后了。”
嵇昀和萨迪娅闻言惊诧,须知李克用如今与杨复光交厚,田令孜一番话驳斥众臣,显示有意帮护李家兄妹,着实叫他俩始料未及。
“不敢...”
豪臣们均伏地认错,只有中书舍人司空图拱手站立,朝中皆知他是个百年书生、执拗性子,虽然政纪上无甚建树但贵在为人刚直、敢说实话,特别是对礼教儒学的坚持,更是到了朝闻夕死、无以复加的地步。